雜 敘
-
-
2/9 與翠梅一起吃晚餐,她做了蔬菜沙拉、義大利麵還有蒜烤麵包招待我。
我本來很怕吃蒜,也害怕吃茄子,可今晚全部都吃光光了。
所以我猜想,有時候我並不是不接受某種食物,只是做食物的主人會讓我有不同感受。
經過一晚,我發現她非常自然好看,我把回台灣的感受幾乎一股腦地傾倒給她,她總帶著笑意看著我聽我說。
我想可能她真的習慣傾聽了,所以說話者才能這么一不小心就說多了。
-
在今天早上踏入朝陽醫院的時候起,便感覺自己已經進入另一座城市。
這座城市裡沒有什麼年輕人,全是小老頭小老太,他們佝僂著身體,在街道上緩慢移動,像雕塑,
也像一坨又一坨的水泥墩子。他們不緊不慢的步調讓我誤以為我闖入了一個廣場,眼睛掃見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皺紋。
我全身缩緊,密不透風,動作僵硬的開始找尋窗口辦證、掛號。
窗口裡的姑娘很年輕,看著很像我好朋友的堂妹,面無表情“咵咵咵”地敲著電腦鍵盤,手的速度極快,一直盯著電腦屏幕,
甚至沒有抬頭看過我一眼,我透過玻璃窗,迎面聞見從細小的窗口裡飄出來的人味,真的是人味。
我好像瞬間有回到現實的感覺,我的腳掌踩著地面,很踏實。
拿上掛號單,按著單子上的樓層去找升降梯,門開了又關,那些老人雕像進進出出,在電梯開的那一剎那,
會身輕如燕般擠進電梯箱裡,然後恢復慈善的面容等待電梯門關。終於我也順利擠入電梯裡,世界的氛圍又再一次改變,
人的味道消失了,沒有任何味道,只能看見電梯裡塞滿了人頭,包括那個被人群擠壓,已經缩在角落的電梯乘務員。
憋了許久,終於電梯重新開啟,人流魚貫著流出電梯,我重新回到另一個廣場裡。
大部分的醫生都挺年輕,包括驗血人員還有照甲狀腺超聲的操作師。
他們統一的帶著藍色口罩,看不見表情,語言簡練,有時只是點頭搖頭,沉默充斥那些大大小小的會診室,
只留下嘈雜的移動聲音和攢動的人頭在那一層又一層廣場上。 這座城,人山人海,沒有味道,我所眼見的那些年老的生命在這裡移動,似乎永遠走不出去一樣。
-

我記得她一向喜歡戴著紫色或白色的蕾絲邊手套開車,不管多熱的天也都是這樣。她棗色的小車靜靜駛入巷子,
彷彿早已預見的能看見孟琪在院子里朝她搖尾巴。然後她會帶著愉快的心情踏入院子裡,慢慢脫掉她的手套,
撫摩孟琪的前額。她就是這樣,看起來總是自我、冷靜、端莊、強勢。
自從奶奶臥病,或許她愉快的心情已縮退到生活的另一個角落裡,
但仍舊不改變的是每次回家孟琪對她既溫柔又帶有一些狂熱的迎接。
午間的時候她會回家一趟,看看電視,午飯過後便出門上班。
等到太陽落山或者更晚,她會再回家給孟琪準備吃的,等孟琪吃完她會帶著孟琪出門去垃圾投放點丟垃圾,
有時孟琪沒有吃完得晚飯,她會順便帶上,喂給徘徊在巷子里的那些流浪狗。
這些動作每天都在生活裡重複,從來不曾改變。
她也許是父親家裡面最堅強的女人,也是最強壯的。
我從未見過她生病,即使她現在因為上了年紀身體開始出現輕微的肥胖,但她仍舊看起來健康,硬朗,
只是臉上總帶著她年輕時就有的冷漠表情。而事實上,自從奶奶過世之後,她的硬朗已逐漸柔軟下來,
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疲憊、脆弱而焦慮的長輩。
現在,她徹底的孤單了。沒有了父母,沒有子女、也沒有兄弟姊妹的陪伴,
連她心中最親密的孟琪也在這一天的上午離她而去。這個舊時裝滿人的家,現在徹底的空蕩了。
上午收到我爸發來的短信,他說:孟琪今天上午去了,姑姑打來電話很傷心的告訴我覺得很孤單,你安慰一下她。
一時間,我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她,也不敢給她打電話,我甚至擔心我無法面對她對我哭訴,因為我也這樣愛孟琪。
每逢過年,我都會回去南投一趟看望奶奶跟姑姑,直到奶奶快離開前的最后幾年,
有一回爸爸接奶奶坐車回家,我剛下車去把大門打開,孟琪就搖著尾巴,低著頭,
像一個虔誠有禮的信徒般蹲坐在奶奶的輪椅前。當奶奶去世後舉行葬禮的那天,
孟琪一直死氣沈沈地趴在院子里,鼻吸一直發出輕微的哼氣聲,不論我怎么逗弄她,
她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愉快地起身,或是翻轉身體,讓我撫摸她軟軟的肚皮。
12年前孟琪在過年的時候在她家門外徘徊,還不斷上吐下瀉,姑姑把她帶回家裡,
並在年後帶她去看病,一度快死掉的孟琪就這樣留了下來,一直到今天為止。
逝去這12年的情感與陪伴,是無法用我單薄的語言能夠驅散她的孤獨與哀傷的。
一想到這裡,我反而被捲入了一場難過的旋渦裡。
生命的隱退是令人傷痛的。越是長大,生命的輪廓也愈清晰的展現在我眼前。
我猜想,人終究是孤獨的,孤獨總在生命的過程裡不斷造訪,而每個人都要面對與經歷不同時期的孤獨。
我自知是無法陪伴她的,但我真心希望,我一直尊敬的姑姑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,過的健康安樂。
現在,那些傢具、花草、甚至是花園裡刷著紅色油漆的小門,它們在歲月裡好像基本上沒有改變過,
但也許在她心裡也早已變得面目全非。
最后想起來,「孟琪」這個名字譯成國語,是「往事」的意思。
-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