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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今天早上踏入朝陽醫院的時候起,便感覺自己已經進入另一座城市。
這座城市裡沒有什麼年輕人,全是小老頭小老太,他們佝僂著身體,在街道上緩慢移動,像雕塑,
也像一坨又一坨的水泥墩子。他們不緊不慢的步調讓我誤以為我闖入了一個廣場,眼睛掃見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皺紋。
我全身缩緊,密不透風,動作僵硬的開始找尋窗口辦證、掛號。
窗口裡的姑娘很年輕,看著很像我好朋友的堂妹,面無表情“咵咵咵”地敲著電腦鍵盤,手的速度極快,一直盯著電腦屏幕,
甚至沒有抬頭看過我一眼,我透過玻璃窗,迎面聞見從細小的窗口裡飄出來的人味,真的是人味。
我好像瞬間有回到現實的感覺,我的腳掌踩著地面,很踏實。
拿上掛號單,按著單子上的樓層去找升降梯,門開了又關,那些老人雕像進進出出,在電梯開的那一剎那,
會身輕如燕般擠進電梯箱裡,然後恢復慈善的面容等待電梯門關。終於我也順利擠入電梯裡,世界的氛圍又再一次改變,
人的味道消失了,沒有任何味道,只能看見電梯裡塞滿了人頭,包括那個被人群擠壓,已經缩在角落的電梯乘務員。
憋了許久,終於電梯重新開啟,人流魚貫著流出電梯,我重新回到另一個廣場裡。
大部分的醫生都挺年輕,包括驗血人員還有照甲狀腺超聲的操作師。
他們統一的帶著藍色口罩,看不見表情,語言簡練,有時只是點頭搖頭,沉默充斥那些大大小小的會診室,
只留下嘈雜的移動聲音和攢動的人頭在那一層又一層廣場上。 這座城,人山人海,沒有味道,我所眼見的那些年老的生命在這裡移動,似乎永遠走不出去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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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記得她一向喜歡戴著紫色或白色的蕾絲邊手套開車,不管多熱的天也都是這樣。她棗色的小車靜靜駛入巷子,彷彿早已預見的能看見孟琪在院子里朝她搖尾巴。然後她會帶著愉快的心情踏入院子裡,慢慢脫掉她的手套,撫摩孟琪的前額。她就是這樣,看起來總是自我、冷靜、端莊、強勢。
自從奶奶臥病,或許她愉快的心情已縮退到生活的另一個角落裡,但仍舊不改變的是每次回家孟琪對她既溫柔又帶有一些狂熱的迎接。午間的時候她會回家一趟,看看電視,午飯過後便出門上班。等到太陽落山或者更晚,她會再回家給孟琪準備吃的,等孟琪吃完她會帶著孟琪出門去垃圾投放點丟垃圾,有時孟琪沒有吃完得晚飯,她會順便帶上,喂給徘徊在巷子里的那些流浪狗。這些動作每天都在生活裡重複,從來不曾改變。
她也許是父親家裡面最堅強的女人,也是最強壯的。我從未見過她生病,即使她現在因為上了年紀身體開始出現輕微的肥胖,但她仍舊看起來健康,硬朗,只是臉上總帶著她年輕時就有的冷漠表情。而事實上,自從奶奶過世之後,她的硬朗已逐漸柔軟下來,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疲憊、脆弱而焦慮的長輩。
現在,她徹底的孤單了。沒有了父母,沒有子女、也沒有兄弟姊妹的陪伴,連她心中最親密的孟琪也在這一天的上午離她而去。這個舊時裝滿人的家,現在徹底的空蕩了。
上午收到我爸發來的短信,他說:孟琪今天上午去了,姑姑打來電話很傷心的告訴我覺得很孤單,你安慰一下她。一時間,我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她,也不敢給她打電話,我甚至擔心我無法面對她對我哭訴,因為我也這樣愛孟琪。
每逢過年,我都會回去南投一趟看望奶奶跟姑姑,直到奶奶快離開前的最后幾年,有一回爸爸接奶奶坐車回家,我剛下車去把大門打開,孟琪就搖著尾巴,低著頭,像一個虔誠有禮的信徒般蹲坐在奶奶的輪椅前。當奶奶去世後舉行葬禮的那天,孟琪一直死氣沈沈地趴在院子里,鼻吸一直發出輕微的哼氣聲,不論我怎么逗弄她,她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愉快地起身,或是翻轉身體,讓我撫摸她軟軟的肚皮。
12年前孟琪在過年的時候在她家門外徘徊,還不斷上吐下瀉,姑姑把她帶回家裡,並在年後帶她去看病,一度快死掉的孟琪就這樣留了下來,一直到今天為止。逝去這12年的情感與陪伴,是無法用我單薄的語言能夠驅散她的孤獨與哀傷的。一想到這裡,我反而被捲入了一場難過的旋渦裡。
生命的隱退是令人傷痛的。越是長大,生命的輪廓也愈清晰的展現在我眼前。我猜想,人終究是孤獨的,孤獨總在生命的過程裡不斷造訪,而每個人都要面對與經歷不同時期的孤獨。我自知是無法陪伴她的,但我真心希望,我一直尊敬的姑姑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,過的健康安樂。
現在,那些傢具、花草、甚至是花園裡刷著紅色油漆的小門,它們在歲月裡好像基本上沒有改變過,但也許在她心裡也早已變得面目全非。
最后想起來,「孟琪」這個名字譯成國語,是「往事」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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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得有一個不用工作,但又早起的上午。
我把鍋裡剩餘的油給刷出了鍋外,從廚房瞥見樓宇對面的一家陽台上站著一個老人。
今天陽光特別好,好像可以鑽進你每一寸肌膚,讓你覺得快要融化。
我想起前天去法國文化中心看<<鄉村星期天>>的路上見到一個老頭兒。
老頭兒已經老的不行了,頭上的那頂深藍色的呢絨帽,斜斜地罩在他很小的腦袋上。
那天風很大,他一半的身子都是斜的,我覺得他幾乎要被風刮跑了。
可是他手裡揣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,一步步地朝我站的車站站台走過來。
每一步之間距離都很小(也許只有半步),不停地搖來搖去,連手裡的拐杖也是不停地在搖晃。
他手裡的塑料袋被風吹的嘩啦響,天寒地凍的,我看著他也覺得渾身更冷。
好不容易折騰到了站台,許多人像我一樣看著他,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踩上了站台那小小一階的水泥。
我心裡鬆口氣,擔心他隨時都會摔倒。周圍的人也開始讓開,給他騰出了一小塊空地。
他彎下腰,一隻手撐著拐杖,嘴巴一直微微開著,像是一個沒有思想的稻草人。他把塑料袋放在了地上,
又緩慢地直起身,嘴巴仍張著,慢慢地偏動他的小腦袋看車來的方向。
我的車等了很久都沒來,最后我目送他上了一輛公車離去。心裡說不清楚是甚么感覺。
我給還在路上的田宇發了條短信,最后田宇給我回了一條短信,說: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話,是不會出門的。
<<鄉村星期天>>說的也是老人。老先生在片子里還算健朗,只是內心的孤獨蔓延了整部片子,
好幾處看得我眼皮直跳,淚腺也跟著腫脹溢滿。
我知道人不可避免要衰老下去,衰老之後的世界早跟年輕永遠的分離,我們的眼睛、耳朵能感受的會完全的不同。
我想像當我父母老去的時候,會是甚么樣子,看到他們縮成一團的時候,我會是甚么樣子。
這些都是越想越不清晰的事。但我想握住他們的手,感受每一次他們的注視。
片子里的老先生,能看見兩個幻象的小女孩,在他沮喪的時候,孤獨的時候,小女孩會進入他的世界裡。
等我也逐漸年老的時候,我相信,我也會看見小女孩。 -
煙抽完了,我穿著單衣掛上一件小背心就往家樓下走。悄然無聲的夜道,沒有陰冷的風,也沒有人影。
一點也不冷,這真出乎我的意外。原以為我會被正午夜的當頭風給捲得跳腳,但卻沒有。
裸胖領證了,這也真出乎我的意料。『幸福會解決你們』這句話是我怎么也想像不出來的現實。
過去與現在的差別究竟在哪裡呢?一陣風忽然從牆角處襲來,我打了一個寒戰,這下我徹底的驚覺了。
正當過去我身邊的那個人他還是一個長頭髮的小伙子時,
他的朋友便成為了我的朋友。
正當過去我身邊的那個人他還是一個瘦弱的中年人時,
他的朋友也成為了我的朋友......
而我的朋友,我的朋友在哪裡?
我像是附在別人的生活裡,過著與他們有關的生活。
那甚么才是真正的與我有關的生活?








